发布日期:2025-07-19 08:13 点击次数:93
史際明曰:「天下有君子,有小人。君子在位,其不能容小人宜也,至於並常人而亦不能容焉,彼且退而附於小人,而君子窮矣。小人在位,其不能容君子宜也,至於並常人而亦不能容焉,彼且進而附於君子,而小人窮矣。」此深識世故之言。愚謂,君子之窮,小人之幸,天下之禍也;小人之窮,君子之幸,天下之福也。有世道之責者,其尚審於早而慎於微哉!
予謂伍容菴曰:「林居録中盛推申相國居鄉懿行,良信!要之,特其小者耳,尚有大佳處!」容菴曰:「何?」予曰:「魏見泉侍御條陳時事,中及科場積弊。且謂大廷之試,閣臣爲讀卷官,凡閣臣之子須俟去任後方可與試。張蒲州不悦,將有處分。予因請於相國曰:『近來直言之士不乏,相國亦率能優容,但科場之事,鮮有摘及者,以此爲執政所諱,不敢犯手也。今獨見泉奮言之,比得嚴旨,各各袖手旁觀,獨戶曹李修吾抗疏救之。竊以爲,此兩人方是真能直言,相國能於此兩人優容,方是真能優容。願熟思之。』相國曰:『君言固是。第此事有張先生主裁,吾不得而與也。』予怏怏而退。已而見泉修吾俱調外。無何,張蒲州憂歸。相國謂予曰:『向所言魏李二君,欲爲一處,何如?』予喜曰:『老先生發此一念,天地鬼神亦來呵護矣!』時與姚江孫越峰同在選司,因入言之。越峯曰:『昨正商諸申相國,相國欣然曰:是吾心也。』予曰:『今方推新堂翁,楊二老想旦夕到任耳。』越峰曰:『若待此老到任而後推人,皆歸美此老,没却相國一片心矣。』予曰:『此老長官妙用,非予所及也。』即日具疏。見泉得南吏部,修吾得南禮部,一時翕然稱相度焉。而見泉尋進光祿丞,比修吾考滿至京,相國復爲言諸吏部,擢山東僉憲,馴至大用。初,予目擊江陵橫政,偕魏崑溟奏記相國,勸其從中匡救。相國閱之點頭,徐曰:『兩君之意美矣,還須善藏其用,勿得草草!』相國一日入閣,張江陵問曰:『聞新進士有三元會,知之乎?每日取邸報遞相評騭,自以爲華袞斧鉞俱在其手。此皆貴門生也。』相國曰:『不知也,是爲誰?』江陵因舉予及魏崑溟劉紉華三人以告。蓋予三人並舉鄉試第一,故讒者從而爲之辭云。相國笑曰:『皆迂腐書生耳。』江陵發問時意甚不平,至是稍解。已而,相國得政,次第推轂予與崑溟入吏部,此等事皆近世所希覯也。」
又曰:「非特申相國,即王婁江亦自有佳處。丁亥大計,何司空名在拾遺中,遂訐憲長辛慎軒。陳給諫兩參之,而意歸重於辛,蓋有所承望而然也。予過婁江公語及之,且問陳給諫之疏是否。公曰:『適貴堂翁楊二老極口贊之,以爲佳。』予曰:『如此,老先生亦必以爲佳矣,乃疏末猶慮有推刃於腹者,何也?言官論一總憲,亦是常事,何必弄此機關,無乃欲蓋彌張?計此君胸中有未帖帖處耳。』公曰:『執政之體,只不當主使言官以行其私耳,亦不得禁之使不言也。且辛總憲有何好處?察君之意,一似右辛而左何,然得無偏乎?』予曰:『今不須論人只論事,便屬不妥。若被拾之人,一一尋箇對頭,聚訟紛紛,有何了期?非政體也。』公不悦而罷。越六年,辛總憲物故,其子來請謚。婁江謂予曰:『畢竟此老何如人,應與謚乎?』予曰:『此朝廷大典,自有公論在,非小臣所知。”已而,禮部采輿論,與謚,婁江聽之弗禁也。蓋亦悟向日之非云。又予司選時,太僕寺缺少卿,堂翁陳心老問曰:『當用何人?』予以山東大參王太初對。陳心老曰:『善!』遂以語諸婁江公,公不可。越數日,予以他事往謁,公迎謂曰:『近細詢之,太初果佳士也,便須用之。』於此可謂無成心矣。使能充是心,其所建立當有可觀,何至叢紛紛之議哉?」
丙戌秋,予入京補官,婁江王相國謂予曰:「君家居且久,亦知長安近來有一異事否?」予曰:「願聞之。」相國曰:「廟堂所是,外人必以爲非;廟堂所非,外人必以爲是。不亦異乎?」予對曰:「又有一異事。」相國曰:「何?」予曰:「外人所是,廟堂必以爲非;外人所非,廟堂必以爲是。」相國笑而起。
何司空訐辛總憲,四御史皆降官。眾議譁然,以爲有主之者。予因具疏言之,且及向來種種時弊,欲執政公卿庶僚各務自反。已而,奉旨外謫。陳雨亭司寇謂王婁江曰:「顧勳部一疏説得最公,何以見譴?」婁江曰:「渠執書生之言,狥道旁之口,安知吾輩苦心!」司寇曰:「是則然矣。竊恐書生之言當信,道旁之口當察,勳部箇中苦心,似亦不可不知也。」婁江默然。司寇退而以語趙定宇太史,太史爲予述之。予曰:「鄙人惟知自反而已,此外非所知也。」
歲丙申之冬,選部唐仁卿請告而歸,訪予於涇里。予問曰:「國事近何如?」仁卿曰:「他皆無足慮,所慮者一人耳。」予問爲誰。仁卿曰:「沈繼山司馬也,必亂天下。」予笑曰:「『君子一言以爲知,一言以爲不知』,願勿草草!兄姑待之,司馬旦夕歸矣。」仁卿曰:「司馬外結政府,内結權璫,方當用事,何云歸也?」予曰:「所結政府爲誰?」仁卿曰:「張新建。」予曰:「司馬與新建同年也,又同與江陵奪情事,後先被罪去。其情誼自别於泛然之交。第司馬骯髒自喜,必不爲新建用。新建今猶次輔耳,一旦得政,此兩人終非好相識。至欲結權璫,非用賄不可,司馬將何所取資?」仁卿曰:「自有代爲之賄者。」予曰:「此等奇論,從何處來?都下所相與何人?恐不得不分任其過也。今姑無論,吾輩只看司馬行徑何如,更應了了。」仁卿懷疑而别。越數日,司馬果得旨歸。仁卿自途中貽予書,謝曰:「向者吾失言!吾失言!昨道檇李,詢此老居鄉作何狀,市井細民無不同聲賢之。乃知長安紛紛之論,真是可笑!矮人觀場,隨人悲喜,吾又以自笑也。」仁卿可謂無成心矣。鄒南皋書趙定宇先生傳後曰:「趙學士没,其弟與諸子屬傳。草成,黯然魂消。門人曰:『先生慟乎?』予曰:『此非子所知。』曰:『得無以苦肉計慟耶?』曰:『苦肉計,丁丑冬事。癸未以後,視苦肉更甚!荷聖恩賜環,置之生地矣,吾等心如水之平也,故設詞波之,如鼓之無聲也,故陽爲擊之,俾不得一日安其位。視六年時又更甚!』」先生曰:「不去,必不令完名。」卒若左劵!嗚呼!抑知夫司馬之時視先生之時,尤甚!即去後,且不令完名也。吾是以重有感於仁卿,爲之喟然三歎,而追記其語。
或問予曰:「子言陸五臺冢宰有旋轉之功,將無太過?」予曰:「若説旋乾轉坤,委未易言。然而我皇上臨御以來,所用冢宰凡數人,大率皆執政之冢宰耳,非皇上之冢宰也。中亦有頗知自立者矣,而極重難反,率不能跳出這窠巢。獨五臺公眼高膽壯,遂能正統均之體,破久沿之套,收旁落之權,振積衰之習。到任數日,外轉一大干清議之御史,而奸邪爲之奪氣;内擢一公論共推之給舍,而端良爲之生色。及大計群吏,務在表廉貞,懲貪恣,獎恬退,抑奔競。其夤緣入台省者,即見任一切屏黜,於是仕路廓然一清。於是天下始知公論之不可犯,各思暠暠自濯。立峰孫公心谷陳公繼之,相與遵其遺而加之以慎。於時郞官王秋澄鄒大澤劉健菴劉用齋趙儕鶴孟雲浦麻十洲李元沖輩,莫不朝夕砥礪,殫精白而應之,無敢以私干者。諸君子誠賢哉,要其開端之功,實自五臺,不可誣也!以致執政耽耽側目,後先剪除,不遺餘力,空署而逐,至再至三;甚而逐及升任之章衡陽,逐及回藉之黄□□[1];甚而空四司而逐無留焉,卒亦無如之何!迄於今,雖不能如三公在事時,而流風餘韻,尚有存者。試看錢給事張御史,竟不免外轉;免外轉矣,又不免内察。姚給事文蔚,欲得一南冋卿,費多少委曲。卒之,部不與,而旨從中岀。視陳海陽久玷公評,楊海豐猶力爲護持,俾偃然完京卿之壁而歸,且爲調王弘陽光祿於南,謫吳徹如比部於外以謝之者,相去迥然矣!揆厥所由,一線之脉,來自五臺,不可誣也。然則謂五臺旋乾轉坤固不得,只就銓政按而求之,辛卯以前是一局,辛卯以後是一局。要亦自成一乾坤,自具一旋轉也。」
陸平湖嘗語人曰:「吾做冢宰可一年,李漸菴可二年,曾見臺可三年,陳心谷可半年而已,其他即十年可也。」人問其故,公曰:「未須説破,異日當自知之。」此老大自有眼。
吾邑周儆菴先生,朴茂簡重,有古人風,對客終日,並無一閒話。只此大是難事!庶幾先進於禮樂者歟?
王仲山題其廳曰:「居官者不知有家,盡職而已;居家者不知有官,守分而已。」
龍崗施公洞爽豁達,不立城府。其爲吾郡,剖決如流,公庭常閑,可設雀羅。性好士,嘗浚玉帶河,建龍城書院,選諸生之秀者,躬課之。是科舉於鄉者甚眾,至今科甲不絶。吾邑孫少宰,所賞識,果大魁天下。武進周嵩河,自童儒中拔之,廉其貧,爲之行聘江陰曹氏,即少宰之内家也。吉服升堂,鼓吹而遣之。已而,亦取高第。嵩河,名道昌,改名鉉。其他不可枚舉云。
沈太素少年魁南宮,文名大噪。夷陵王少芳慕之,托所知求其窗稿,太素謝却之。予曰:「何必乃爾!得無已甚?」太素笑曰:「小人不可與作緣。」予嘆服不已。
予問伍容菴曰:「人言寧夏之變,不逮確齋魏公,必不能平,信乎?」容菴曰:「然。時予在兵部,見魏公報疏,言於堂翁曰:『國家設制府,正爲有急得以調發也。魏公當此大變,視若小警,既不聞躬擐甲冑,星馳赴討,又不聞移檄各鎮,協力進攻,第云已遣人持牌諭之矣。此事恐魏公不能了,須擇可代者以備緩急之用。』弗聽。自此,但抄塘報,漫無石畫,冣後徑請罷兵防秋,豈所謂老將智而髦及之耶?顧以前時延緩功受上賞,予抗疏」云。
或謂予曰:「近有議鄒太史掘藏隕名者,潘雪松尚寶云,『此偶然應跡耳。泗山道大,原無利心,何足爲累?』子以爲何如?」予曰:「此不可責雪松,雪松是爲無善無惡之説所誤耳。」
邵文莊云:「願爲真士夫,不願爲假道學。」薛方山先師質之曰:「真士夫即真道學也,假道學即假士夫也。」誠然誠然!而文莊之意遠矣!
客言:「某某周遊講學,到處爲人居間,所遺金錢常滿,人多譏之,却有一段可敬處。」余曰:「何也?」客曰:「渠隨手輒盡,未嘗汲汲立生産,爲子孫計。跡若爲利,實乃超然於利之外也。」余曰:「若見盜而富者乎?」客駭而問曰:「何也?」曰:「此輩大都亦隨手輒盡,未嘗汲汲立生産爲子孫計也。今將曰『是超然於利之外也』,而賢之乎?」客曰:「若是其甚歟?」曰:「一則取諸白晝,一則取諸昏夜;一則岀於高談性命之士,一則出於饑寒無知之民。以此觀之,彼爲盜者,猶或有可原也,何謂已甚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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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1] 原本空二字。
小心齋劄記卷十八 辛亥或問:「世之論者,有謂學當重悟,有謂學當重修,孰是?」曰:「學不重悟則已,如重悟未有可以修爲輕者也,何也?舍修無由悟也。學不重修則已,如重修未有可以悟爲輕者,何也?舍悟無由修也。」曰:「然則悟修雙提,可乎?」曰:「悟而不落於無,謂之修;修而不落於有,謂之悟。」曰:「吾聞諸爾瞻鄒子之言曰:『無故提一悟字,已屬謎語;又提一修字,亦屬疑情。』如何?」曰:「此是活語,不可作死語看。作死語看,依舊是謎語。依舊是謎語,更無轉身處矣。如禪門説箇即心即佛,已而又説箇非心非佛,最後又言憑他非心非佛,我只是即心即佛。這是一句話?兩句話?三句話?須自家有箇分曉,莫被他瞞過也。」
玉池問:「念庵先生謂『知善知惡之知,隨發隨泯,當於其未發求之』,何如?」曰:「陽明之於良知有專言之者,無知無不知是也;有偏言之者,知善知惡是也。陽明生平之所最喫緊只是“良知”二字,安得遺未發而言?只緣就大學提宗,並舉心意知物,自不得不以心爲本體。既以心爲本體,自不得不以無善無惡屬心。既以無善無惡屬心,自不得不以知善知惡屬良知。參互觀之,原是明白。念庵恐人執用而忘體,因特爲拈出未發。近日王塘南先生又恐人離用而求體,因曰『知善知惡乃徹上徹下語,不須頭上安頭』。此於良知並有發明,而於陽明全提之指,却似均之契悟未盡也。」
近世率喜言無善無惡,及就而即其旨,則曰:「所謂無善,非真無善也,只是不著於善耳。」予竊以爲,經言無方無體,是恐著了方體也;言無聲無臭,是恐著了聲臭也;言不識不知,是恐著了識知也。何者?吾之心原自超岀方體、聲臭、識知之外也。至於善,即是心之本色,説甚著不著?如明是目之本色,還説得箇不著於明否?聰是耳之本色,還説得箇不著於聰否?又如孝子悦在得親,不得則不可以爲子,須千方百計求盡子道,還可説莫著於孝否?如忠臣悦在得君,有不得則不可以爲臣,須千方百計求盡臣道,還可説莫著於忠否?昔陽明遭寧藩之變,日夕念其祖母岑與其父龍山公不置。門人問曰:「得無著相?」陽明曰:「此相如何不著?」快哉斯言!足以破之矣!
管東溟曰:「凡説之不正而久流於世者,必其投小人之私心而又可以附於君子之大道者也。」愚竊謂,惟無善無惡四字當之。何者?見以爲心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也,合下便成一箇空;見以爲無善無惡只是心之不著於有也,究竟且成一箇混。空則一切解脫,無復掛礙。高明者入而悦之,於是將有如所云,以仁義爲桎梏,以禮法爲土苴,以日用爲緣塵,以操持爲把捉,以隨事省察爲逐境,以訟悔遷改爲輪回,以下學上達爲落階級,以砥節礪行、獨立不懼爲意氣用事者矣。混則一切含糊,無復揀擇,圓融者便而趨之,於是將有如所云,以任情爲率性,以隨俗襲非爲中庸,以閹然媚世爲萬物一體,以枉尋直尺爲舍其身濟天下,以委曲遷就爲無可無不可,以倡狂無忌爲不好名,以臨難苟免爲聖人無死地,以頑鈍無恥爲不動心者矣。由前之説,何善非惡?由後之説,何惡非善?是故欲就而詰之,彼其所占之地步甚高,上之可以附君子之大道;欲置而不問,彼其所握之機緘甚活,下之可以投小人之私心。即孔孟復作,其亦奈之何哉!此之謂以學術殺天下萬世!
或問於塘南王先生曰:「人有言:『無心於名與利者,大丈夫能之。無心於道與行者,非聖人不能。』其信然歟?」曰:「理固有之,非所以訓也。」此兩轉語大妙!可味可味!只是尚有説在。何也?道與行,天理一邊事;名與利,人欲一邊事。兩下判若霄壤,却總總道箇無心,須就裏討箇分曉,方没病痛。是故「正其誼不謀其利,明其道不計其功」,所謂無心於名與利也。至於爲謀利而正誼,爲計功而明道,則有心矣。不思而得,不勉而中,所謂無心於道與行也。至於得必以思,中必以勉,則有心矣。以此言之,其無心同而其所以無心異:一是别真於僞,教人從真上立根;一是别性於反,教人從性上歸宿。此非特理實如是,兼亦可以爲訓也。若把兩箇無心混作一樣用,吾見,在高明之士則視道與行爲塵垢粃糠,如名與利之不足以益人,概從擺脫;在圓融之士則視道與行爲徽纆桎梏,如名與利足以累人,悉與破除,而無忌憚之中庸出矣。此非特不可以爲訓,兼亦無如是理也。敢以此申先生未盡之指。
或問:「王文成言,當初學問也只在行誼上檢點,覺是拘泥,而外人同聲賢之。自龍場驛以後,磨鍊既深,性體始見,雖不規規於事爲,胸中覺得瀟洒,而人多不取。譬之人身外面無恙而腹中作痛,强自含忍,人亦謂其無恙也。至污穢一口吐岀,胸中寬快而人反憎厭之。其説然歟?」塘南先生曰:「理固有之,非所以訓也。」此兩轉語大妙!可味可味!只是尚有説在,何也?跡上無瑕,心上有瑕,鄉愿行徑也,前一段所言是也。跡上有瑕,心上無瑕,狂者行徑也,後一段所言是也。文成蓋曰:「與其完完全全,人人道好,做箇假中行,寧其疏節闊目,行不掩言,做箇真狂者耳。」此非特理實如是,兼亦可以爲訓也。雖然,跡可見也,心不可見也。倘於其可見處,縱橫顛倒,無所不爲,有過而詰之,輒去而逃之於其不可見處以自解,曰:「吾第求無愧此心而已,跡非所計也。」甚而爲之張皇其説曰:「知我者希,則我貴也。」又曰:「進此一步,方透毀譽關也。」其爲世道禍不小矣。此非特不可以訓,兼亦無如是理也。敢以此申先生未盡之指。
惲瑤池問:「本朝之學,惟白沙陽明爲透悟。陽明不及見白沙,而與其弟子張東所湛甘泉相往復。白沙靜中養出端倪,陽明居夷處困悟岀良知,良知似即端倪,何以他日又辟其勿忘勿助?」曰:「陽明目空千古,直是不數白沙,故生平並無一語及之。至勿忘勿助之闢,乃是平地生波,白沙曷嘗丟却有事,只言勿忘勿助?非惟白沙,從古亦並未聞有此等呆議論也。大率近來儒者往往借人起箇話頭,隨而自標其見,按實求之,半成戲論耳。須知,無善無惡却是箇空鐺。」
當春秋時,岀一孔子,即春秋之天地萬物便覺陡然有神,究竟亦全得了孔子氣力。當戰國時,岀一孟子,即戰國之天地萬物便覺陡然有神,究竟亦全得了孟子氣力。
又曰:且無論孔孟大聖大賢,即如唐武后時,是何世界!賴有箇狄梁公,還成箇唐,即唐家之天地萬物自在,天下人心亦只知有唐,不知有武后也。宋徽欽北狩時,是何世界!頼有箇李忠定公還成箇宋,即宋家之天地萬物自在,天下人心亦只知有宋,不知有金人也。
又曰:且無論狄李兩箇大豪傑,即如宮之奇在虞,晉不敢伐;季隨在梁,楚不敢侵。二國雖小,亦自有他的天地萬物在,只其間有箇人便撑定了。吾輩於此不必拘執一局,須是大開胸襟,另具手眼,就裏看出箇意思來,中和位育之説,越覺分明!又不是陳同甫貶抑三代,下就漢唐,推尊漢唐上配三代的話頭也。
又曰:譬諸大家巨族,當其盛時,生得人既好,際遇又好,德業聞望,安富尊榮,烺烺炳炳,直是十分精彩。此如達而在上,君相的中和位育也。及其衰也,變故紛岀,門庭蕭然,却幸生得箇好人,服習詩書,敦行禮義,故時家風,奮身整頓,略不墜落,亦何愧大家巨族?此如窮而在下,匹夫的中和位育也。故知,自家而國而天下,命脉都在人。又知中和位育,乃世間公共擔子,不可謂那箇有分,那箇没分,妄設藩籬也。然則吾輩今日一嚬一笑,一語一默,在在與天地相對越,在在與萬物相往來,何容兒戲?
孔子所以有功於天下萬世,是提岀一箇「學」字;其所以闡明這學,是點岀一箇「好」字。孟子所以有功於天下萬世,是提岀一箇「性」字,其所以闡明這性,是點岀一箇「善」字。
耿庭懷遺予書曰:「頃晤史玉池太常,相與慨斯道之不明,學術之多岐,欲推一人爲正宗,意者其明道乎?」予答之曰:「意者其元公乎?元公,圓宗也;明道,頓宗;伊川,漸宗也。」庭懷不以爲然,復遺書言之。予復答之曰:「明道之推,孰曰不宜?而僕言必稱元公者,以爲畢竟元公是師,明道是弟子也。今亦不必深論,即如元公令明道尋孔顔樂處所樂何事,而明道却曰『自再見周茂叔,吟風弄月以歸,有吾與點也之意』,等閒轉入曾點樂處矣。尋得孔顔樂處,其究也可以入聖,尋得曾點樂處,其究也率流而狂。此見明道之未齊於元公也。又如明道少好獵,自謂今無此好,元公曰『何言之易也!但此心潛隱未發,一日萌動,復如前矣。』後十二年暮歸,見獵者,不覺有喜心,乃知果未也。明道不知自家胸中事,元公乃知明道胸中事;明道不免失之十二年之後,元公乃能得之十二年之前。非洗心藏密之極,何以及此?此又見明道之未齊於元公也。舉此二端,元公之所以爲元公,明道之所以爲明道,大略可睹矣。故曰:畢竟元公是師,明道是弟子也。來教,『尋樂之説一似啞謎,明道大段露岀頭腦』,又謂『今日佛氏之盛極矣,單言片字剔透世人心靈,世人以此翕然赴之。奈何吾黨終日株守章句,甘拜下風?如保家者,盡喪其先世明珠寶玉重藏,而徒守其敝廬荒田也,可謂幹蠱人哉?吾黨誠欲大興吾道於今世,必先有以深服佛氏之心而收之笠;欲服佛氏之心而收之笠,必先有以洞開吾道之門而示之宗;欲開吾道之門而示之宗,非推尊明道不可。』言言都是。然而僕非遺明道不推也,推元公即是推明道。推明道而不及元公,猶之推子淵而不及孔子,所以推之者似淺耳。將謂定性識仁等説有加於『無極』、通書之上乎?據鄙意『無極』、通書,真儒家之明珠寶玉,而定性識仁等説乃明珠寶玉發光處也。於發光處識取明珠寶玉則可,遂認此光爲天下之至妙至妙,没却明珠寶玉則不可。故元公,三代以下之庖犧也。論道於三代以下,不認得元公,猶之論道於三代以上,不認得庖犧,中庸所謂『半途』,此耳。欲釋氏之服,恐未能也。來教又謂,『尊周必明圖,明圖必立教』。將以陰陽五行男女萬物爲教乎?抑必借上一圏而爲教也?上一圈者將以太極爲教乎?將並無極太極而兼言之乎?竊意,此等處,圖説儘自曉了,不必作何擬議。若欲進而求其精義之所在,又須以平心體之,深心入之,方能漸次湊泊,有非擬議可得而及者。門下且看這一圈與庖犧一畫有異同否?此乃悟徹先天,超然有會於象數名言之表,就手描來,全身盡露,上下千古,覺得河之圖、洛之書,亦若爲之一新,幾於重開混沌矣。至論聖學,單提“無欲”二字,何等斬截!何等徑淨!何等超脫!向所云孔顔樂處,意其在此。此無極真脉路也,亦可謂明明指出頭腦,不但啞謎而已。故僕以爲宜推元公。元公而下,前無如明道、後無如紫陽爲偏漸,仔細推敲,定不如元公之圓也。今欲上不溺於空寂,而又下不局於株守,舍元公奚宗焉?」
「五十而知天命」,孔子一天也;「知我者其天乎」,天一孔子也。是以兩下互爲知己。吾輩試於此一查,生平知己何在?若知己是甲一項人,即我亦便是甲一項人;知己是乙一項人,即我亦便是乙一項人。莫得放過!
鄉黨一篇,乃是門人到處體察,到處描畫,恰如章章寫出小心圖。末章拈岀「時」字,尤妙!「可以仕則仕,可以止則止,可以久則久,可以速則速」,時也。時未至,聖人不敢先也;時既至,聖人不敢後也。
心不踰距,孔子之小心也。心不違仁,顔子之小心也。
語本體,只是「性善」二字;語工夫,只是「小心」二字。
先大人於壬子年,即不幸棄世,則茲辛亥劄記殆絶筆也。今玩末條幾段,若舉向來小心齋秘密義,特爲標岀,似了案究竟語,豈將棄世一耶?追憶舊聞,先大人十五齡時,嘗題其壁曰:「讀得孔書才是樂,縱居顔巷不爲貧。」先大父見而笑曰:「子欲爲孔顔耶?」乃今末條,仍以孔顔爲證,前後若符節云。則是先大人一生祈向,一生詣造,亦從可知矣!
男與渟與沐謹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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